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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那通电话
作者：[米罗]
有些人的消失，比她们的存在更喧嚣。
2008年11月，南滨市
电话是上午十点零七分打来的。
小倩记得这个时间，不是因为她当时看了表，而是因为就在电话响起的前一秒，她正把一张新的排班表钉到储物间的软木板上，钉子没钉准，她的拇指被顶端划了一道细口，渗出一点血。她把手指送到嘴边，就在这个动作尚未完成的时候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
她没想到，那是一个会让她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夜里都想起这道小口子的电话。
"请问是南国超市的李小倩李经理吗？"
对方声音平稳，普通话带着一点广西口音，措辞比她预料的任何一通业务电话都要正式。
"我是。"
"我是桂林市秀峰区刑警大队的队长，我姓李。"停顿了一秒，"是关于你们超市一个叫黄小兰的员工。"
储物间里有一种特殊的气味，廉价洗洁精混着潮湿的拖把头。小倩后来每次闻到这种气味，都会想起接下来那几秒钟的沉默——她站在那里，嘴边的手指还没放下来，血腥的咸味，对方呼吸的节律，窗外隐约传来的海风声，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慢放键。
"她……怎么了？"
"黄小兰昨晚在桂林一家家庭旅馆被发现死亡。"李队的声音没有起伏，"现场情况初步认定为自杀。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，请问方便吗？"
小倩的手指离开了嘴唇。
"你说她在哪里？"
问询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李队问的问题大多琐碎：小兰在超市工作多久了，平时状态怎么样，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，她有没有提过要回广西，有没有说过任何异常的话，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或者亲属信息。
小倩一一回答，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，但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走。
小兰是2006年底来应聘的，当时超市刚开业不满一年，正在招人。面试她的是小倩。她还记得那天，小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格子衬衣，手指搭在膝盖上，指节有轻微的皲裂，那是常年干活的人才有的手。她普通话说得不好，一紧张就往广西话里滑，但眼神很直，不躲闪，问她为什么应聘这份工作，她说：
"做什么都行，我不怕累。"
就这一句话。小倩当时就决定录用她了。
后来她才知道，小兰来应聘的那天，腰上还缠着护腰带，是刚在餐馆摔伤不久。她一直没主动提，也没要求任何照顾。
电话挂断之后，小倩在储物间站了很长时间。
超市里传来收银台哔哔的声音，有人在搬货，有人在和顾客讲价，一切和往常一样。她低头看了看拇指，那道口子已经不怎么出血了，只留着一条浅浅的红痕。
她开始回想。
不是刻意的，是那些碎片自己浮上来的。
小兰在超市工作将近两年，前半年一切正常。勤快，不多话，逢年过节不请假，偶尔会带一些从市场买来的小零食分给同事。她和同是售货员的小丽关系最好，两个人经常搭同一班收工，一起走到公交站。
变化是从大约入职六个月之后开始的。
最开始是那次淤青。
那是个普通的上午，货架需要重新整理，小兰踩在矮梯上够高层，短袖往上挪了一截，小倩站在她旁边，一眼看见她右侧上臂内侧有一块淤青，不小，从肘弯往上延伸，颜色是那种沉的青紫，不像是新伤。
小倩问她怎么了，她说不小心撞到门框了，笑了一下，袖子拉下来，继续整理货架。
那个笑。
小倩后来反复想起那个笑。不是尴尬，不是心虚，是一种——她当时找不到词，后来想到了——是一种太熟练的笑。像一个人已经把这句话和这个笑连在一起练习了很多次，面对任何人都能不假思索地拿出来用。
当时超市里三个售货员，小倩，小兰，还有小丽，都是女人，都看出来不对。但都没再问。
这是2007年，南滨市一个普通超市里，三个普通女人之间，普通的沉默。
第一次真正说出口，是在那之后两个月。
起因是小丽的一个玩笑。那天下班前，小丽从背后拍了小兰一下——就是平时打招呼的那种拍法，不重，落在肩膀上。
小兰的反应不对。
她猝然向前踉跄了半步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，不是惊吓，是疼。小丽吓了一跳，连连道歉，小兰摆手说没事没事，但脸色已经白了。
小倩走过去，把手搭在小兰肩膀上——很轻，试探性的。小兰的整个肩膀都是僵的，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肉。
那天收摊之后，小倩把储物间的门关上，让小丽守在外头，然后把一杯热水放在小兰面前，坐下来，什么都没说，就那么等着。
小兰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是南滨市傍晚的海风，带着腥咸味，从储物间那扇朝向巷子的小窗里挤进来。
"姐，"小兰最后开口，声音很平，"我没事的。"
"我知道。"小倩说，"但你可以说。"
又是一段沉默。长到小倩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小兰说："我男人最近脾气不好。"
就这一句。后来再追问，她一个字也没多说。
小倩当时想，她会慢慢说的，等她准备好了，就会说。
但她没有等到那一天。
李队的问话里有一个细节，小倩一直没有答上来。
"她最近有没有提起过要回广西？或者有没有说过身上有什么证件、东西需要取回来？"
小倩说没有。
但挂完电话之后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个月前，小兰请了两天假，说是要回老家看望父母。那是她在南滨工作将近两年里第一次请假，小倩没有多想，批了。两天后她回来上班，带来一袋广西特产，花生和红糖，分给大家。看上去没什么异常。
但有一个细节，小倩当时没放在心上，现在突然记起来——
小兰回来的那天，换了一双新凉鞋。那双鞋很普通，市场上几块钱一双的那种，但小兰的脚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，像是长途走路磨出来的，也像是——小倩当时没想太多，只是觉得那双鞋的尺码好像略大了一点。
不是她自己的鞋。
这个念头在小倩脑子里一闪，又消失了。
她站在储物间里，窗外的海风越来越大，推着一股潮湿的咸腥气扑进来，把那张新排班表的一角吹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小兰请假回老家，为什么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回来？
她去的，真的是老家吗？
当天下午，小倩关了超市的门，一个人坐在库房的纸箱堆里打了一个电话。
她给小丽打的。
小丽在电话里哭了很长时间，哭完，平静下来，说了一句话，让小倩的心里凉了一截：
"小倩姐，你还记不记得，小兰最后那段时间，有一次跟我说，她说她男人让她抄东西，抄的那些东西她一个字都看不懂……"
小倩握紧了手机。
"她说，他只要她抄错一个字，就——"小丽的声音在电话里沉下去，沉默了两秒，"她说她已经半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了。"
库房里，一摞纸箱在海风的缝隙里轻轻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小倩坐在那里，没有动，只是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进货清单，清单最下面一行，是小兰上个月手写补的备注，圆珠笔字，笔划很轻，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小倩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在那个闷热的库房里，问出了一个自己没有预料到会说出口的问题：
"那些东西，她有没有带回来过？"
小丽沉默了一会儿。
"有一次，"她说，"我看见她书包里有几张纸，是那种练字本撕下来的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我当时想偷看，她一下子把书包抢过去，脸都白了。"小丽停了停，"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些字……不是中文。"
那晚小倩辗转到深夜，脑子里反复转的不是那通警察的电话，也不是小丽说的那番话，而是两年前，小兰第一天来应聘时，她临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过头来，笑着说的一句广西普通话：
"经理，我做人老实的，你放心。"
小倩当时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多余。
现在她才明白——一个人专门说这句话，往往是因为她知道，迟早会有人对她不放心。
【第一章终】
三天后，小倩接到了一个自称是记者的男人打来的电话。他说他叫陈柏舟，他在找一个人。那个人的名字，不叫陈默。
- 作者:Mir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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